Monday, October 25, 2004

科技大學沒有超支?

-大學異議精神的「花果飄零」
信報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 

日前香港科技大學舉行了首屆「開放日」,以千計的市民首次參觀和目睹這個早以「勞斯萊斯」式的建築而馳名的校園面目,科大的知名度亦定會因這項活動而再打響不少。

不過,在眾多展示了那些光輝的學術成果的展覽及氣氛熱烈的各種表演和助慶活動之外,開放日派發的那份特刊,閱後郤令人感到不快。除了整體那種浮光掠影,不著邊際的泛泛之談及宣傳文字外,最令人不安的,是其中一篇無署名的文章,名「科大沒有超支」。雖然文不過三百多字,談的郤是大問題。它主要的論點是:「超支」「謠言」是因為人家把「超支」的定義搞錯了。立法局撥款十六億二千二百萬元是正式的數額,實際最後開支低於此數,所以沒有超支。「超支」只是政界和傳媒界「那些人士」混淆了最初的「草率估計」和正式撥款。待正式賬目公布後,「那些人士」應「作出更正」,「以正視聽」云云。

文雖短短數言,郤恰到好處。想當日在立法局及報章媒介齊聲指責的人,當如提壼灌頂,茅塞頓開。原來那只是一場可怕的「誤會」,甚至是不可饒恕的錯失,事情只是因為有人將基本的會計「定義」搞錯了而導致。然而,不幸地,人們所了解和認識的郤不是這一回事。

當然,科大建築工程最後結賬是否超過十六億還是未知之數,然而一直以來,引起議論紛紛的,郤絕非這項「打死狗講價」的「正式撥款有否花光了的問題,而是為什麼短期內造價火箭上升,可以全無監察、控制,公帑的開支,竟然全由少數人無須負責地暗地作出,社會人士感到這是由嚴重的行政失誤,以及民主監察的漏洞所導致。自始焦點都是政府和馬會等有關機構的決策,原則上和科大這個教育機構(除少數高層決策人士外)的運作無關。要問責的是那班官僚和權貴。

這篇鴻文沒有署名,只能推想是學生手筆,目的好像是要為科大挽回一點遭玷污的聲譽,可是這種運用「偷換概念」的詭辯法,至多只能「護短」,而且愈描愈黑。可嘆的是,在科大這個先天地不能讓人文及社會科學健全發展的學府裡,學生的社會意識竟只及「辯論學會」之類所提倡的那種水平。同學愛校情切本非罪過,揚長避短亦乃人之常情,然而詭辯砌辭,又是否增強學院聲譽的正途呢?

歸根結柢,有怎樣的社會,就有怎樣的大學。當西方現代社會普遍反思過去單方面強調科技萬能,使科技理性變成新的宰制,警覺到唯科技是尚的體制,只能產生「科技官僚」之際,大學以「科技」為名,本就有逆道而行,自抬身價之嫌。想亦只有在香港這塊缺少批判精神、異議意識淡薄的殖民地,才可以讓「唯科技論」橫行無阻,並且視民主、責任之類如無物。這是科大建築超支一類醜聞的社會背景,而將之放在整個過去由殖民地權貴和官僚所把持的香港社會去看,其實只是冰山一角。

退一步說,真正的「科技官僚」還有可取,因為他們尚且尊重客觀理性,在事實面前,不會狡辯。科大的科技水平未受考驗,但是,作為未來香港科技官僚的培訓場所,作為日後治港精英接班人的搖籃是無可懷疑的(這點不用搞「開放日」,社會人士也會明白)。對社會來說,最可怕的其實不是「科技官僚」,而是只成「官僚」,郤無「科技」。

官僚習氣不純是一個科技課題,而是一文化現象,文化的傳承和感染,剛好又賴於教育機構。有怎麼樣的大學,就有怎麼樣的大學生。大學既是社會體制一部分,本身也是一個官僚架構,固守建制立場,維護既得利益已是通例。惟是大學生應有獨立思考,保持異議的空間,如此才能抗衡官僚習氣。香港的大專學界,過去素有異議傳統,活躍的批評風氣,以致有參與校政,監察校政的提倡。然而這點精神,今日自來亦有燈滅之虞。

異議不等於凡事必反,而是要保持批判性的距離,如此才可免言論一律。學生不用照搬老師所教,老師不一定要認同大學校政,大學亦不必然要為官府說-否則的話,什麼「一家親」,什麼「大學與師生一體」,也只會成為空話,更甚的是被利用來為「子為父隱」一類所為提件歪理。
大學開放日從來都是賣面光的事情,學生要怎樣修補形象,由各式「公關男女」去做好了,學生的「本份」倒反是讓社會人士知道,在「勞斯萊斯」的大學校舍,過的是否是「勞斯萊斯」式的生活。納稅人的金錢,有多少是放在改善真正的學問追求者身上,以利學問的探尋,思考和人格的培養,還是只不過是金光玉砌,徒具虛名,或只求器物之勝。

「特刊」有另文談及一點,說科大「尚算是一所新的學府,若要談論它的文化傳統,無疑是言之過早……」,此話只說對不半,因為「科技主義」的文化其實早已先於科大存在,問題是科大在多大程度上全盤接受這西方現代社會的糟粕;而如果要另談所謂「大學精神」,根本的指標就在於大學是否只是「知識工廠」的別名,獨立思考的異議批判精神能有多少發展的空間,而決定這精神能否發展,其一個重要因素正就是學生自己。科大的學生與「公關」同調,只是異議精神衰敗的表象而已。

中大近日因為學生中間出現以粗口地下刊物及驚世駭俗的漫晝為形式的反叛文化(見《東周刊》),尚能一時激起那一池濁水。但在香港整體的大學生「合模」趨勢下,恐怕亦會只是異議精神「花果飄零」下孤單的一瓣罷了。